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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7年6月

我为印象,印象为我

 

巴黎北郊95省的Auvers城堡是我的郊区城堡群游历路线的第二站继上周末的Chamarande城堡之后,Auvers同样秉承波旁王朝遗风与现代艺术相契合的特色,不同的是,Chamarande举办现代艺术展,好比在充满古典浪漫的城堡中架起一部默片放映机,今人可与古堡旧人的幽魂一道,对一件件令人费解的现代艺术作品评头品足,Auvers正好相反,往昔贵族们精致的生活痕迹,早已湮没在19世纪印象派的汪洋大海中了,原因很简单,Oise河畔的Auvers是印象派巨擘——文森˙梵高的故居。

 

之所以将Chamarande城堡与Auvers城堡并列评述,只因她们的美是如此大相径庭,以至于让人产生时间与空间混乱的错觉。尽管同为波旁时期的建筑,亦同时被后人改建为现代艺术的珠宝盒,洋洋洒洒、雍容大气的Chamarande,与小巧别致、玲珑秀气的Auvers,为巴黎人展示了两道截然不同的风景线。这应当也与两者的周边环境有关,Chamarande座落于一片平坦而巨大的绿叶之上,由远及近的绿,拼成一幅包括各级色深的绿色系图样,如非亲眼所见,你难以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变化多端的绿,这绿曾经融入Le Notre的风景画与仕女画中,而当你也融入这片绿野,访寻仙踪之时,你便也成为了画中人,你的眼中有画,画的眼中有你:看脚下茸茸的青草,曾有贵妇们蕾丝的裙裾轻轻划过,放慢你的脚步吧,小心别踩着她们,她们的步伐如此轻灵,似绿水上一串浮动的珍珠,因为不远的梧桐树下立着俊美的青年琴师,那是她们的情人……所以,与贵族气氛浓郁的Chamarande遑论现代艺术,是和中世纪领主围炉啃薯条,可以设计、可以营造,但两种场景却仍然风马牛不相及。

 

Chamarande的绿是从脚下踏出来的,而Auvers的绿却是点滴渗透于呼吸中,山路狭长,曲折上升,山脚下宁静的Oise河淙淙南行,如竖琴的音符流淌入塞纳河,成一曲被遗忘的老歌。若非几位印象派大家的影响,仅仅依赖城堡主人的旧名,Auvers是根本无法与Chamarande匹敌的,而世事峰回路转,一个名为“Belle Epoque”的新纪元使法国凭借印象派绘画风格的兴起巩固了其西方文化帝国的赫赫威名,那是名副其实的“美丽时代”!你敢相信身边这小家碧玉般的Auvers曾于那个时代孕育了80%的印象派作品吗?而几乎全部的印象派画家都曾在这处波旁古堡,这块玛瑙小城上挥洒过他们自由的色彩。印象派画作崇尚光线的千变万化,Auvers小城便正是一处拥有得天独厚自然条件,又兼有后天精心营造的光与影的天堂。

 

沿着蜿蜒山道前行,足尖轻吻石板老街,这一转,一幢灰白的两层石砌小楼:窗台和门厅上皆披戴或高或低的明艳;那一拐,一堵古老的残垣,浓绿沉沉的颊上竟化着淡淡一抹的水红;老屋身后,阵列一排排灌木矮树,深不可测,风过处,似有曳长尾的松鼠上下窜跳,再一阵疾风,泥土湿润的气息便直逼人前,如一只从丛林深处袭来的猛虎,瞬间穿透了身体,此时,即使是心上淌下的血,也是绿色的,你已俨然一棵静止的绿色生物,直至常春藤漫成你的新衣,灵魂便可以移到印象派的画布上,转生为“美丽时代”的婴孩。你不必为此讶异,因为更惊人的还在路的尽头,待你的视野抚过阳光与树影中心的乡村教堂,正午的弥撒已过,钟声引你入野禽啾啾的幽林,正是这一引,林尽之处,阳光陡然开阔,视野中惊出一大片金黄的麦田!金黄,真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金黄,眼下正是初夏,而眼前这份仲秋的丰盛已让你的灵魂难敌燥热的激情。此处已然渺无人踪,你可独自立于田埂之上,放任燥热的精神随层层麦浪奔向瓦蓝的天边,让初夏的秋风一丝丝将麦香薰染至你的发尖,张开双臂,无遮无挡地把自己投入这场金黄的视觉盛宴。自由,此时此地你的自由,不是《人权宣言》上严肃的文字,不是巴黎市政厅前冰冷的石雕,也不是裴多菲笔下热情洋溢的诗句,而是一羽跃动的精灵,在风里云间摇她轻盈的翅膀,摇出一曲华丽的回旋舞,或是一缕脉脉的情思,思她大陆的尽头,思她大洋的彼岸;也是这对翅膀,在暖暖麦浪上析出束束阳光,翅膀舞着,光影亦舞着,既然光影是无处不在的,从这里落下,从那处升起,于今晚入眠,于明晨苏醒,那么,它可否伴随情思的节奏,将心灵的呢喃如永不消逝的电波般捎与甘愿侧耳倾听之人?至少,梵高便成功地将内心的情思实现在画布之上,直至今日,他以这片麦田为蓝本创作的《雨》、《麦田群鸦》等作品,也同样立于田埂之边,多亏这份对光影的忠诚,不仅仅使“美丽时代”的遗芳存活至今,也让今日的你有机会复活在“美丽时代”的印象中,正如卞之琳的诗句: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光影长留,大师之灵却业已远去,只余一冢荒木,卧于Auvers墓园北隅,令人不胜唏嘘的是,墓园处处皆设计精奇,尽管只是寻常人家,无论碑面设计或悼词行文均风格各异,处处堪为艺术精品,然则梵高之墓竟与其兄一般,均为石板一具,矮草一丛,连最普通的大理石墓盖都毫无踪影,只在石板上凿了一行短句:ICI REPOSE VINCENT VAN GOGH 1853-1890(文森˙梵高 1853-1890安息于此处)。青葱草叶覆盖之下,有错综盘旋的苍遒老根,可幸可幸,大师的灵柩并未同其他著名艺术家一样共葬巴黎先贤祠,那是一处阴森诡异的深宫,而只有长眠小城Auvers山郊,他的英灵方可继续与光影并舞,从十九世纪的“美丽时代”,舞至今日这明媚的初夏,再舞向明年早熟的秋麦,舞向下一个世纪,又一个不眠的光影之夜。